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遊走於現實與永恆之間的思辯者-論陶藝家施宣宇的陶藝創作


遊走於現實與永恆之間的思辯者
- 論陶藝家施宣宇的陶藝創作 -



閱讀之後,陷入沉思,是看過施宣宇陶藝作品必然引起的行為反應。因為,一方面,他透過獨特的造形、繁複且意含深刻的裝飾細節,傳遞一種嚴肅、神秘、形而上學似的旨意,宛若哲思者殷殷切切的叨絮,散發若隱若現的智慧微光;另一方面,他對土與火純熟與精確的掌握,與幾近完美的形式美學要求,全然顯露於作品的外在形貌中,著實令人驚嘆。正是深刻的主題和完美的造形之特點,與兩者之間相互牽眷、相互激盪之關係,施宣宇的陶藝作品引人反覆咀嚼卻又意猶未盡。

關於主題:遊走於現實與永恆之間
作為一位藝術家,施宣宇的創作選擇從觀察社會現象開始。自1994年第一次「調和波長」個展開始,至1998年第二次「蒼穹脊索」、1999年第三次「御風瀚羽」個展,到2003年,這十年間施宣宇的創作源起於對當下社會現象的觀察,他所關心的主題多半圍繞在人與社會的互動關係與形式上,包括被機械約制的時間觀、標籤化與條碼化的社會新秩序、被消費的宗教狂熱現象、文字符號運用的世代差異等。這些主題反映了作者身處之環境的新社會議題。正值雙十年少的他,站在突如其來的生活科技流行的狂潮中,體驗到新舊社會交替的現實景貌:通訊、運輸、電腦等科技的高速發展改變了人們實質與無形的交流模式。這新生活型態與過去貫常的步調截然不同,足以加速改變並改造人類建構許久的社會網絡。作者是將這樣的現實體驗,轉化為藝術形式,讓人們從他的放大鏡中遇見生活的實在樣貌。

從時間發展序列看來,施宣宇十年來的創作係從描述或詮釋社會現象,進而形塑並傳達他在現象背後所思考的形而上觀點。自第二次個展之後,可能是因為年齡的增長、也可能是沉穩性格之故,施宣宇在作品中逐漸顯露對宗教、哲學或傳統古典思維的濃厚興趣,並經常自古書典籍中尋找現象背後的道理與邏輯基礎,充分反映了作者對哲學思辯的興趣與追根究底的態度。如他將一貫關心的社會議題,逐步抽絲剝繭地聚焦在人與人互動之基礎:文字語言,並從其差異處開始,進而深入探討人際間行為規範的建立與規準等形而上問題;也因此,其作品的表現手法自反諷、戲謔的口吻,如《御風瀚羽The Wungs in the Wind》用磅秤、用量杯傳遞計量時間的「重量」的荒謬現象,轉而為古典、嚴謹、莊嚴的表述,如《吉慶塵世/狂戀三秒天平信使大冒險》運用聖經中的故事典故,表現對時間的一種思辯歷程。

從此序列發展看來,施宣宇試圖以藝術形式轉譯古人的智慧,傳遞上帝(造物者)的旨意。他在探究當下社會變動之現象的同時,從經典中找到思維的依據,在古人的話語中遇見智慧的光茫,再以崇敬、謙卑之心,隨著前人的腳步溯源現象的原始,再用造形、色彩具體化於藝術形式中。如2004年「制器規圜」個展,其精神來自《漢書》〈律曆志〉的啟示。

「虞書曰乃同律度量衡,所以齊遠近立民信也,自伏戲畫八卦由數起至,帝堯舜而大備三代稽古法度章焉。周衰官失,孔子陳後王之法曰,謹權量審法度,修廢官舉,逸民四方之政行矣……一曰備數、二曰和聲、三曰審度、四曰嘉量、五曰權衡,參五以變錯綜其數,稽之於古今,效之於氣物,和之於心耳,考之於經傳,咸得其實,靡不協同數者一十百千萬也,所以算數事物順性命之理也,書曰先其算命……制器規圜矩方、權重衡平準繩嘉量」(漢書.律曆志)(註1)在創作中,施宣宇就像是一位遊走在現實與永恆之間的思辯者,用藝術重新詮釋人類立命的終極意義與價值。

關於表現形式:解構後重構的陳述結構

自第二次個展之後,施宣宇的作品在其主題意義與整體造形之關係上,即拿捏得幾乎無懈可擊,這歸功於他熟稔的陶瓷製作技術與獨特的表現形式。自1950年代以後,陶瓷工藝技術不但成為藝術表現技法之一,受到現代藝術理論的影響,其製作技術不斷地被革命、創新,技法本身與過程也被賦予意義,成為表現的內涵之一。在陶瓷製作技術上,因土、釉之複式配方成千上萬,燒成形式與技巧亦變化性高,其多元程度難以計數,陶藝家如何在此多元性中,找到個人獨特的表現技巧與形式,形塑心目中理想的造形,實為一大考驗。受到現代藝術理論的洗禮,傳統、嚴謹的技法受到很多挑戰,但我們從施宣宇的作品體會到,他選擇以嚴謹的態度,表現土和火之間精確且完美的組合,使其作品能在二元形式的表述中,展現對稱平穩、莊嚴肅穆的古典特質,這對一位屆年三十的陶藝創作者而言,實為難能可貴。然而就在看似均衡穩定的表象下,隱藏了一股騷動的氛圍,這是因為作者以後現代理論為基礎的表現形式:解構後重構的陳述結構,讓作品充滿許多爆發性的張力。

施宣宇創作之表現形式的根本法則是解構後重構的陳述結構,他所使用的方法是拼湊、換置與簡化。施宣宇創作的特質之一,即是以拼湊多種符號元素,展現獨特的敘述特質,早期的作品多半跨媒材使用現成物,如玻璃試管、鏈條、秤錘、鐵線、木材等,後半期作品則在現成物的選用上更為精簡,且多以拓印條碼、數字、古文經典、電腦病毒碼、傳統花紋及世界各國文字等,作為意義指涉的象徵符號,陳述因科技進步而產生的各種現象;特質之二,將作品造形以對立或對等之形式組構而成,同時也將陳述的內容簡化為二元的思維形式,仿效如易經提示的陰與陽、日與夜、左和右、0與1等二維形式;特質之三,將既定的運作模式或規則,換置一套合乎邏輯的新模式,重新演義。如一個英文單字或句子轉換成數字後,再轉換為條碼;彷如天書的古祈禱文,只是一段自創的保育詩篇,而非古體文本。此表現,一方面借用條碼、古祈禱文等自身散發的意涵,讓作品顯得可被陳述,另一方面又解構條碼、古祈禱文本身所具有的意義,企圖打破人們因習慣而產生的直接反應。因此,條碼的形式相同,意義卻已大異其趣。如此造作、故作神秘或莞爾的做法,讓人驚覺有輕忽、漠視、錯視、誤植、曲解之錯覺,不得不自省對現象的判斷是否有過於草率之咎。

施宣宇的創作正因此拼湊、簡化與換置的表現形式,與他熟稔的製陶技術,交疊出耐人尋味的作品。而這十年間,由於它們持續被延用於作品中,使得施宣宇的創作具有一貫與統一性,也成就了作品自身有機的生命歷程,更綿延了作者所欲傳達的意義與價值。


價值與意義:制器規圜以立命而已

施宣宇2004年在台北縣立鶯歌陶瓷博物館的第四次個展「制器規圜」,以探究世人彼此間的溝通基礎是如何建立的及其基礎何在,為創作主題的軸心。誠如漢書.律曆志所昭示的:「同律度量衡,所以齊遠近立民信也」,然而建立度量衡的步驟與過程如何繁複、謹慎,終究「靡不協同數者一十百千萬也」,所以「算數事物順性命之理也,書曰先其算命」,然後「制器規圜矩方、權重衡平準繩嘉量」。是故,建立彼此溝通的基礎,在於順應事物本身的天命:一種合乎自然本性之理,而非任何一種既定的規則法度。「制器規圜」系列作品所彰顯便是這樣的價值觀。

如作品《制器規圜之漂流雙西塔》,作者以印度傳統絃樂器「西塔琴」為主要造形,對稱的兩個音箱和琴弦十分突出,彈奏形式猶如中國古箏。西塔琴最為獨特之處在於它的誕生形式,而不是造形。每一位西塔琴師需要以自己製作的琴來演奏,琴的外形上沒有幾個音箱、幾條弦的限制,也沒有固定的音調與旋律,全憑琴師決定如何演奏而定。如此不以章法而以演奏者之心性而發出的樂章,反而是更能撼動人心的創作。此作品彷彿昭示著,人際間的律令規章、言語法度並非是永恆,也亦非如此這般不可,應該還有更重要的、更根本也更有意義的,如西塔琴師用自己的樂器演奏著自己豐沛的感情般,尊重事物之天性,以展現其自身活潑的生命力。

又如作品《風切八方Windward》,是仿氣象儀器中的旋轉風速計的造形與原理而作,除了中心的鋼管外,水平旋轉的風杯與如磨臼的底座皆以陶土做成,細緻而巧妙。這小小的設備即可探知自然界最捉模不定的風,因為它的瞬息萬變,世界氣象組織還規定以十分鐘的測量單位,計算其平均風速。而這似乎暗示了事物是瞬息萬變的,所有的規則皆只是順應人際間溝通的方便,不需執著、也不用執著,事物原本的特性與狀態才是評量的基礎。
「制器規圜」個展所彰顯的價值與意義,正式以萬物天性為本的立命之道。正如《御風瀚羽》,一雙大羽翼與明眸,彷彿世界的各種規準一概不重要了,鼓起羽翼、張大雙眼,等待風起時,展翅高飛,海闊天空。「制器規圜」個展可稱是施宣宇十年創作心得的總整理,可見的是他以更為宏觀的視野、更具野心的創造力,建立他個人藝術世界的新里程碑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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